许是那天刻下的印记太深了,离开初旺村的渔灯节已经这么久了,那锣鼓和鞭炮的狂欢,还时时从我记忆的沟回间,春雷般地炸将开来。 其实那只是流传于蓬莱大季家镇北部沿海一带的渔家节日,所覆盖的地域也不过是初旺等三五个渔村而已。但却因其卯足了人气旺,场面火,韵味深这三大特色,又穿越了数百年风云而绵延不衰,所以就成了人们所瞩目和神往的热点。 正月十三那天,当我们随着赶节的人流来到初旺村时,已是半晌了。只见人们车载手提的大都是鞭炮烟花一类的喜庆礼品。原来作为节日的背景,鞭炮的燃放贯穿了始终。大约刚及10时,不知是谁率先点起了鞭炮,就像是一颗腾空而起的信号弹,脆响引来了山海的呼应。霎时间,鞭炮声便响成了一片,犹如闪电擂动着狂潮,春汛挟来万壑雷鸣,把个小小的渔村,生生地抬上了半空,只一阵的工夫,鞭炮的纸屑就像一条红地毯,铺满了大街小巷,铺向了田间地头,也盖在了大海的碧波之上。渔家的节日就这样踏着厚厚的红地毯来到了。喜庆的鞭炮,飞扬的纸屑还像是甩动的红绸,舞得天红了,地红了,春天也红了。节日一开场,渔村和渔人就被这浓烈的氛围里里外外地浸了个透。连我这个外地人的血,也禁不住被这浓浓的节味点燃了。 祭海是节日里最精彩的节目。朋友、亲戚和船员们早早就到船主家集合了,这一天,船主备足了美酒佳肴,来客们则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,尽显出闯海人那种甘苦与共的豪爽义气。渔人们还把自己最大的鱼和猪头拿出来,与大饽饽、豆面渔灯及菜肴果盘一起装进了古色古香的大食盒,在郑重地烧香焚纸之后,便按着古老的习俗,以船为单位,打着彩旗,敲着锣鼓,抬着供品,扭着秧歌,一路放着鞭炮从自家的小院出发了。他们要到港湾里的船上去,送上一份对于大海的虔诚。虽然仪式有些陈旧,但作为渔人对祈望与追求的一种物化,这公众的行为,则不断地孕生着一种群体的凝聚力。 你再看那欢快的锣鼓吧!那稠密的鼓点像春雨一样落进了村路,落进了人心,滋润得希望早早就泛绿了。此刻,除了秧歌,还有什么更能充分地表达渔民们的心态呢?他们用厚厚的脂粉,填平了脸上那海风刻出来的深纹。他们用流油的希望润滑着风浪锈蚀的骨节腕儿。他们用彩包的绸布兜来了绮丽的海霞。他们忘情地跳啊舞啊,全不顾什么节奏和旋律,只是把心中的那份真情,那份快活释放出来,自由地宣泄着。没有了表演的花哨,更多是真挚的流露!我似乎看到他们心里那轮红彤彤的日头,已经跃出了水面,跃出了心坎。金晃晃地在祥云的簇拥下高高地升起来了。他们一定听到了鱼群的欢叫,一定看到了满舱的鱼虾……在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的祥和中,他们把自己照亮成一个未来的日子了,面对丰硕的收成,他们让自己尽情地美丽着。 这时,渔港里船成队列。船头、船尾贴满了对联和喜字,船桅上挂满了彩旗,在船队的上空,形成一团五彩云霞,映照得海面上也洋溢着一派盈盈的喜气。这是节日的主场。祭海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这儿,形成了强大的旋流,掀动着狂欢的高潮。人们在这儿倾注全部的真诚,开放出生命的各种态势。他们拥挤着,欢闹着把鼓乐声、鞭炮声,秧歌声与海涛声溶化在一起,再也分不出哪是海上,哪是地上,哪是海浪,哪是人潮了。 渔灯节的尾声是渔灯们完成的。天还没黑,渔灯就亮起来了,人们把萝卜做的吉祥灯送到了窗台、门口、村头、路边,送到了生活的每个角落,让它们赶走所有的黑暗;人们把豆面做的渔灯送到船头、舱口、港湾、海上,让它点亮所有的星星和梦想,照亮渔灯节上那些美好的愿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