释 义
【心性本净】
谓心之本性清净无染。《舍利弗阿毗昙论》卷二十七云(大正28·697b)︰‘心性清净,为客尘染。凡夫未闻故,不能如实知见,亦无修心;圣人闻故,如实知见,亦有修心。心性清净,离客尘垢。凡夫未闻故,不能如实知见,亦无修心;圣人闻故,能如实知见,亦有修心。’
关于心性之是否清净,佛教各派之间颇有争议。据《异部宗轮论》所载,部派佛教中,大众部持‘心性本净,客尘随烦恼之所杂染,说为不净。’又据《大毗婆沙论》卷二十七载,分别论者谓(大正27·140b)︰‘心本性清净,客尘烦恼所染污,故相不清净。’《大毗婆沙论》破之云(大正27·140b)︰
‘若心本性清净,客尘烦恼所染污,故相不清净者,何不客尘烦恼本性染污与本性清净心相应,故其相清净。若客尘烦恼本性染污虽与本性清净心相应而相不清净,亦应心本性清净不由客尘烦恼相不清净,义相似故。又,此本性净心为在客尘烦恼先生,为俱时生。若在先生,应心生已住待烦恼,若尔应经二刹那住,有违宗失;若俱时生,云何可说心性本净。’
《成实论》卷三〈心性品〉则谓心性本净说虽为佛所说,然佛作此说乃因众生执心为常住,为破其执而说为客尘烦恼所染之心为不净,又恐懈怠众生闻心不净而退却,故又说心之本性为清净。亦即佛说心性本净系方便说。
至于大乘佛教思想则承继心性本净说而又有发展,在初期、中期及后期大乘经论中皆可窥见‘心性本净客尘烦恼所染’的思想型态;且以如来藏、佛性、菩提心、心真如、法性心、空性、净识、阿摩罗识、唯识实性、圆成实性、心体等形容心性,而作思想上的推衍。
◎附一︰印顺《如来藏之研究》第三章 (摘录)
‘心性本净’与炼金等譬喻,《巴利藏》都在《增支部》中;汉译《杂阿含经》,炼金譬喻属于‘如来记说’部分。如考论没有错误,那末‘如来记说’与《增支部》所说,‘心性本净’与炼金等譬喻,都是‘各各为人’──启发人为善的意趣;不是第一义悉檀(显扬真义),当然是‘非了义说’了。《成实论》卷三(大正32·258b)说︰‘心性非是本净,客尘故不净,但佛为众生谓心常在,故说客尘所染则心不净。又佛为懈怠众生,若闻心本不净,便谓性不可改,则不发净心,故说本净。’
《成实论》的思想,近于经部(Su^trava^-dina^h!)。《成实论》是不同意‘心性本净’的,但对‘心性本净’的教说,从应机设教──对治的为人意义,加以解说。有些人以为心是常在(住)的;在‘原始佛教’中,常心是愚痴的邪见。对治常心的邪执,所以说心是可以成为不净的。可以不净,可见心是非常了。有些人自觉得心地不净,烦恼重重,所以因循懈怠,不能勇猛的发心修行。为启发这些懈怠人的善心,所以说︰自心本来是清净的,暂时为烦恼所染,为什么不自勉而发净心呢!为什么为众生说如来藏?《宝性论》举出了五项理由,第一项就是‘以有怯弱心’,与《成实论》‘为懈怠者’说相合;也与《增支部》的‘各各为人生善’相合,这应该就是说‘心性本净’的根本意趣。
‘心性本净’论者,并不是从义理的论究中,得出‘心净’的结论;也不是大乘那样,以自己修持的体验为依据。古代的‘心性本净论’者,如‘分别论者’、‘一心相续论者’,主要是应用世俗的譬喻,以譬喻来说明‘心性本净’。如上文所引的,‘一心相续论者’,举浣衣、磨镜、炼金等譬喻;‘分别论者’,以铜器(垢或除垢)、日月为五事所覆、颇胝迦等譬喻。这些譬喻,如浣衣、磨镜、炼金、除铜器垢,比喻了性本清净,只是染上些尘垢,可以用浣、磨等方法来恢复本净;这是转染还净的说明。这些譬喻,有自体与外铄的‘主’、‘客’意义。日月为五事所覆,五事是烟、云、尘、雾、罗 侯罗手。虽譬喻的意义相近,但以日光与阴闇相关涉,说明心与烦恼的‘相应相杂’,可以引申出‘道与烦恼同在’的理论。颇胝迦宝(sphat!ika),是‘莹净通明’的,与红色等物品在一起,就会成红色等。这一譬喻,本是数论(Sa^m!khya)外道用来比喻自我与觉的。《顺正理论》引用了颇胝迦喻,早一些的唯识学要典《解深密经》,也用来比喻三性的染净。‘心性本净’论者专凭譬喻来说征学风,使我们想到了《如来藏经》、《大般涅槃经》(前分)的风格。古代的正理(Nya^ya)学派,立譬喻量(upama^na-prama^n!a),以为譬喻有成立正理的力量。在后起的论理学中,譬喻量没有成立正理的力量而被取消了,然古代以为是可以成立的,所以部分佛经广泛的应用。成立‘心性本净’的譬喻,是通俗的,合于常情的,在佛法普及化的过程中,容易为人接受而日渐光大起来。然佛法立二谛,依世俗而引向胜义;立四悉檀,方便诱化,而以第一义悉檀为究极。《瑜伽师地论》立四真实,在悟入的真实以外,立‘世间极成真实’、‘道理极成真实’。‘道理极成真实’,是从睿智的观察研究而来,与‘世间极成真实’不同。这犹如科学的理论,与常识的见解不同一样。‘心性本净’说,始终以常识的譬喻为依据,是平易近人的,但决不是深彻的!这所以阿毗达磨论师要一再的说︰‘世俗法异,贤圣法异’。
◎附二︰吕澄〈试论中国佛学有关心性的基本思想〉
大成于隋唐时代的中国佛学,可以天台宗、贤首宗和禅宗的学说为其代表。这几宗的学说虽渊源于印度,但中间经过了融通变化,其基本思想特别是有关心性方面的,仍否和印度佛学完全一样的呢?这是要明了中国佛学的特点所应研究的一个先决问题。
现在试从中印两方佛学传承的经过来谈起。印度佛学在原始的阶段,即为了确定实践的依据,提出‘心性明净’这一原则性的说法。佛家实践的要求在于解决人生问题。他们首先评价人生是痛苦的,接着推寻其原因和消灭它的方法,以期达到绝对安宁即所谓‘解脱’的境界。但他们忽略了构成人生痛苦的社会条件,只偏向内心去追求。他们以为各种烦恼的心理和相随而来的行为,即是招致人生痛苦的原因,如果消灭了这些,就会得着解脱。这自然是一种唯心论的看法,但他们由此推论人心之终于能够摆脱烦恼的束缚,足见其自性(本质)不与烦恼同类,当然是清净的了。──这样构成了以明净为心性的思想。
这一种思想通过印度的部派佛学、大乘佛学等阶段,即逐渐有了发展。特别是大乘佛学将解脱的标准提高到和他们理想中的佛同等的程度,这样,所谓自性清净的人心,就或者被看作凡人凭以成佛的质地,而得名为‘佛性’;又或被视同孕育如来(即佛)的胎藏,而得名为‘如来藏’;最后还由极端的唯心看法,被认为基层的意识,含藏着发生一切认识和一切行为的潜在能力(所谓‘习气’)而得名为‘藏识’。随着这些对于人心的不同解释,心性的意义也由原来只从它和烦恼的关系上去作消极的理解的,渐变为从具备成佛的因素方面去作积极的理解。不过,以为人心自性不与烦恼同类的那一基本观点是始终未曾改变的。
如上所说有关心性的思想发展,在中国历代翻译的佛典里,也逐一反映了出来。到了南北朝时代,传习这些译典的人,还分别成为各种师说。如涅槃师(主张《大涅槃经》的佛性说)、地论师(主张《十地经论》的如来藏说)、摄论师(主张《摄大乘论》的藏识说)、楞伽师(主张《楞伽经》会通如来藏和藏识之说)等等。他们对于心性之在当前是否纯净,以及它与一切对象的关系如何等方面,各有不同的看法而立说纷歧。后来北方的佛家有从‘禅观’的角度总结这些异说而自成一套理论的,写出一部《大乘起信论》。此论对于各家异说的取舍安排,实际是以元魏译本《楞伽经》为其标准。由于魏译的经存在一些异解甚至是误解,论文也跟著有不少牵强之说。尽管如此,它仍然形成了中国佛学思想的中心结构。
中国佛学有关心性的基本思想,即是在这样的经过中构成的。由于中印两方佛学思想的社会根源并不尽同,它们传承立说之间即不期然地会有两种的趋向。其在印度,比较晚出的大乘佛学思想和统治阶级间的关系不甚密切。那时受到尊崇的是婆罗门一系的宗教。佛教只以国家政策的关系未遭排斥,所以其学说思想的根源一部分还是属于平民方面的。在它们的唯心理论里,仍然会出现‘转依’一类的概念,隐含着要求变革现实社会的意味,即多少反映了平民对于现实社会之不满。这样的理论在当时印度异常庞杂的思想界里并不显得突出,自能听其流行。但一传到中国来,因为佛教主要依存于统治阶级,不容其思想对那一阶级的利益要求有所妨碍,所以就行不通了。这只要看像南朝梁、陈之间的译师真谛如实地介绍那种理论,随即引起激烈的反对,就可了然。至于其时北朝自元魏以来流行的佛学思想,虽其典据也不出较晚的大乘佛学的范围,但是经过了有意的变通迁就,采取调和的说法,肯定现实的一切(包括社会制度在内)之合理,既无所抵触于统治阶级的利益要求,自然就通行无阻。这样的思想即表现在魏译《楞伽经》的异解之内,而直接为《起信论》所继承发展,不用说,它的面目已是和印度佛学异样的了。
现在即从《起信论》所说,可以了解中国佛学有关心性的基本思想是︰人心为万有的本源,此即所谓‘真心’。它的自性‘智慧光明’遍照一切,而又‘真实识知’,得称‘本觉’。此心在凡夫的地位虽然为妄念(烦恼)所蔽障,但觉性自存,妄念一息,就会恢复它本来的面目。这样,在实践上也只要用返本还源的方法,而谈不到实质上的变革;──这当然是与其肯定一切现实价值的思想相调和的。
从上面所说,可以辨别中国佛学有关心性的思想和印度佛学的根本分歧之点。印度佛学对于心性明净的理解,是侧重于心性之不与烦恼同类。它以为烦恼的性质嚣动不安,乃是偶然发生的,与心性不相顺的,因此形容心性为寂灭、寂静的。这一种说法可称为‘性寂’之说。中国佛学用本觉的意义来理解心性明净,则可称为‘性觉’之说。从性寂上说人心明净,只就其‘可能的’‘当然的’方面而言;至于从性觉上说来,则等同‘现实的’‘已然的’一般,这一切都是中印佛学有关心性的思想所有的重要区别。
隋唐时代先后成立的佛学派别,如天台宗、贤首宗、禅宗等,它们相互之间,在指导实践的禅观上,或在评论佛说的判教上,原有不少的联系,因而它们关于心性的基本思想自然也有共同之点,都采用了性觉说。这一事实,中唐时代的贤首宗学者宗密(780~841)就曾很清楚地看了出来。他尝用《起信论》之说为总纲,刊定了当时所有的三种禅法和三种教说的地位,并批评了它们的短长。他明白指出禅法中‘息妄修心宗’(此即禅宗中的北宗)、‘直显心性宗’(此即禅宗中的南宗)和教说中‘显示真心即性教’(此即台、贤二宗所遵之教)这些足以代表中国佛学的,一讲到心性来,莫不贯穿着《起信论》中所表现的性觉思想。
另外,宗密还以三教中的‘密意破相显性教’(此即三论宗所遵的教说,可以代表印度佛学)为空宗,‘显示真心即性教’为性宗,而对两宗作了异同的比较。他举出两宗的异点凡有十种,其中最重要的两种是,两宗所说心性的名目不同,所说性字的意义也不同。空宗之说心性只是空寂,性宗所说则‘不但空寂,而乃自然常知’。又空宗‘以诸法无性为性’,性宗则‘以灵明常住不空之体为性’。这些话是说,空宗将心性看成和一般法性同样,只有空寂的意义,而未能表示其特点。性宗则不然。它区别了心性和法性的不同,即心性是有知的、本觉的,而法性则无知、不觉。故空性两宗同说心性,而意义各别。这一解析无异于上文谈到的性寂和性觉之分,也可用来说明中印佛学有关心性的思想异点之所在。
性觉的思想虽然大成于中国佛家,但他们常引经据典说成是印度佛学所已有。这中间也由于翻译的佛典在文字上原有含糊的地方,以致他们会随便地引来应用。就如宗密,他以为人心的本觉即是佛的智慧,引用了《华严经》〈出现品〉的一段经文作证。骤然一看那段经文说︰‘无一众生而不具有佛的智慧,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。’好像真可以证成宗密之说。但仔细一研究,经文的翻译上就有问题,它的原意并不如宗密所理解的那样。《华严经》梵本的绝大部分连同〈出现品〉在内早已散失了,不过宗密所引的一段现存于《究竟一乘宝性论》梵本引文之中,并还有西藏文的翻译。从梵本和其藏译来看,那段经文只说佛的智慧随处会有,即无一众生不能证得到它,因为众生的心量正与佛智相等的缘故。这自然说的是众生有证得佛智之可能,并非就已具备了佛智。汉文经典中那样的译法,意义很为含糊,宗密受了《起信论》思想的影响,先有真心本觉等成见,也就不加推敲而随便引来自成其说了。
此外,中国佛学中的性觉说构成以后,即在几个方面有其发展。其一,有些佛家将本觉的心夸大为圆满妙明的圆觉,撰出一些假托为翻译的书如《楞严经》、《圆觉经》等发挥其说。他们还对于《起信论》中没有说得清楚的‘如何从本觉的心发生一切世间现象’这一问题作了补充的解释。在《楞严经》里即模仿印度通俗的世界构成说,以为由内心扰乱发生尘垢,次第构成虚空、风轮、金轮、水轮等等,终于有了山河大地的世界。这样的说法自然是无稽之谈,但从前的佛家深信不疑,多方阐扬,致使此经成为极其流行之书。
其二,贤首宗的学者从法藏(643~712)开始,即将性觉之说和有关如来藏的经论联系在一起,建立了‘如来藏缘起’的理论。后来还将《楞伽经》、《起信论》以及《法界无差别论》等,总判为‘如来藏缘起宗’,以与所判印度佛教中的‘随相法执宗’(部派佛学)、真空无相宗(大乘佛学中观派)、唯识法相宗(大乘佛学瑜伽行派)并列,而视同大乘佛学的最后定论。这一种看法,从印度佛学源流来说是有问题(其详当另题论述)。
其三,性觉说在另一方面的发展,是从心性的本觉推论到与心相关的一切法也都带着觉性。这可能是反对将心性等同法性的极端看法,乃将法性也说成心性一样。明白提出此说的,是天台宗学者湛然(711~782)。他在所撰《金刚錍》的短篇论文里,即以此种观点大谈其‘无情有性’的主张(无情是说身外无情之物,如草木砾尘等;性是说佛性),终于成为一类泛神论的思想。
其四,在禅宗方面,自南宗畅行以来,更是围绕着性觉的思想作出种种机用的发挥,像禅师们指点学人所常说的‘即心即佛’、‘本来是佛’、‘平常心是道’以至说到‘一切现成’。无一不是要联系性觉思想才能理解其真意。禅宗本来标榜不立文字,但也主张利用教说来为启发(所谓‘发明心要’)。在《起信论》、《楞严经》、《圆觉经》等书流行之后,禅师们即公开地取为典据,故旧传有《楞严》、《圆觉》、《维摩》为禅门三经之说。其关于心性的思想会和那些经论所说的一致,可不待烦言而解。到了后来,禅宗还因宗密揭出荷泽(神会)的秘传,以‘灵知’解人心的本觉,而明言‘知之一字,众妙之门’,甚恐其混同知解,而予以反对。这样用心于知解以外,又不期然成为一种神秘主义。
总之,在中国佛学里有关心性的基本思想,可说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,有时还可算是中心的部分,佛家思想通过中国佛学来影响于别家学说的,也常以这部分为其重点。现在辨明它和印度佛学所说不同之处,以见其特征,应该是有一定的意义的。
[参考资料] 早岛镜正《初期佛教只社会生活》;久松真一(等)编《禅の本质と人间の真理》;佐佐木现顺编《烦恼の研究》。